在此地之下的人們的苦痛,
使我的面容染上了被你誤認為是恐懼的悲憫之色。
─但丁(Dante Alighieri),〈煉獄:第四歌〉,《神曲》

The anguish of the people
whose place is here below, has
touched my face with the
compassion you mistake for fear.
Dante, Inferno, Canto 4:19

位於草屯一處靜謐鄉間的毓繡美術館,是一座堪稱具有學術水準與份量感的私人美術館,以寫實藝術的推廣與研究作為開館的定調,於5月初推出《渾沌之界─奧德.納德盧姆In Limbo – Odd Nerdrum》個展,此展亦是藝術家首度的亞洲個展,機會非常難得。

 

挪威當代繪畫巨匠

對於一般大眾來講,Odd Nerdrum 或許是個陌生的名字,但在藝術學院,特別是主修繪畫的同學,他的名字與作品,大家早已先透過畫冊認識他,並奉為一代大師。在時下以概念詮釋、價值賦予、物質形式轉譯的當代藝術風向中,堅持以古典繪畫技法進行創作的Nerdrum,無疑是少數中的一位古典精神衛道者,古典繪畫的精神,究竟有甚麼迷人魅力呢?魅力本身時常是無言的,唯有停駐作品前,那微妙的質地肌理、顏料的塑造與光油的反覆皴擦與罩染,那股沉默卻深邃的感染力,才會穿透眼眸,直達觀者的心坎。

∞古典繪畫中迷人的質地。 圖片來源:https://goo.gl/WJv441

∞創作中的Odd Nerdrum。圖片來源:https://goo.gl/3yeZNf

事實上Nerdrum是個獨特且極富爭議的人物,例如早年有一件作品,描繪女子於樹林中大解的情景,取名”暮光”《Twilight》(1981),與另一件描繪站立水中如慈祥少婦形象的作品《White Hermaphrodite》”白色的雌雄同體”,這些豪不避諱的視覺形象,是Nerdrum採取挑戰社會約定成俗的偽道德的赤裸批判,以及近年與挪威政府的官司問題,讓他的身世、入世隱居的作風、面對生命的獨道眼光,增添了許多傳奇色彩。

一頭捲白髮、白袍、獸皮披肩,正如他描述自己作品的人物形象,這些人代表著:「穿越時光隧道從文明返回到原始社會的現代人,他們與我們沒有任何淵源的關係,他們回到了史前空間。」在生活上,他亦給人一種〝從古代走進現代的人〞的感覺。

1944年出生的Nerdrum正逢二次大戰末期,戰爭的童年背景、早年父母的離異帶給他的巨大衝擊,使他在心頭一直有股強烈疏離感與遺棄感,這樣的不安感,逐漸的形塑他作品獨特的悲壯氛圍,進一步的驅使他對藝術的追求,轉向精神世界的探索。

Nerdrum早年於奧斯陸的魯道夫.史代納(Rudolf Steiner)私立學校學畫,1965年遠赴德國杜塞道夫,並曾接受著名”社會雕塑家”-約瑟夫‧波伊斯(Joseph BeuyS)的指導,在習藝過程中Nerdrum即開始對現代藝術注重物質與形式發展的模式產生懷疑,並深受林布蘭特(Membrandt)、卡拉瓦喬(Caravagio)、孟克(Munich)等藝術大師的啟發,堅持以古典技藝與使用模特兒進行創作,林布蘭的亮面厚塗施予罩染,暗部稀薄的技法、卡拉瓦喬的明暗法創造的深刻空間、孟克內在精神情感的解放,最後使納德魯姆的作品風格,既有人物的細緻刻劃,戲劇性的光影效果,也有迷離的光暈與超現實的場景,兼融了傳統技法與現代心靈的特徵。

 

人性與媚俗

Nerdrum 曾宣稱:「我不屬於當代藝術的世界,我是一位媚俗畫家(kitsch-painter)(資料取自Wikipedia)」。這句話帶有點自我嘲諷的意味,其實從另一個側面隱含了Nerdrum對藝術所持的保留態度與批判立場(喪失追求人性的形式主義藝術),米蘭‧昆德拉(Milan Kundera)在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輕》說道:「在我們還沒有被忘記之前,就會變成一種媚俗。媚俗是存在與忘卻之間的中途停歇站。」也就是說,就本質來講,媚俗是一種不可避免的狀態,代表必須作出的行動的抉擇,這個抉擇關乎了自我能否存在的關鍵?人不做出選擇是不可能的,人不媚俗也是不可能的。對Nerdrum來講,他談的媚俗,我們可試想是一種對人性真相的理解,與個人採取的姿態。

∞《最後一部The Last Procedure》2012-13。 圖片來源:毓繡美術館 授權提供

這件由毓繍美術館典藏的精品,除了可視為藝術家在前些日子面臨指控的內心處境,《最後一部》更可視為藝術家人生旅途的階段之作,畫中一個先知耆老,接受象徵著權力的男子及其役僕的判決,時空顯得停滯而鬱塞,真正的辯白消隱在無言中,沉默的耆老中展現了”歷史還人公允”的堅毅態度,就如正值73歲的Nerdrum,在飽受爭議與生命歷經的風雨後,此刻的心境。

∞《父與子Father and Son》2015。圖片來源:毓繡美術館 授權提供

在昏黃的情境中,老父領著兒子指向遠方迸裂的光芒,如同長者向青年訴說生命的道理與奧妙。觀者可以瞭解到,雖然Nerdrum的作品凝重,時常壟罩一股悲壯意識,但卻不悲觀,在面對生命的虛空與脆弱的狀態裡,遠處仍有光,從天際線漫射出來,代表著面對生命的苦難時,有希望,有光。

∞《擱淺Stranded》2011。圖片來源:毓繡美術館 授權提供

從上回的《父與子》這回回到母與子的情景,岸邊擱淺的輕舟連同擱淺的人隨著浪花捲上淺灘,一個臥躺在水泊中的女子,慈祥的挽著嬰兒,在安詳與沉靜中睡去。輕舟給人許多想像空間,也許母親的啟航,是為帶著孩子逃離一個國度?也許是一段追尋遠方的旅程?我們不得而知。作品展現了母愛的光輝,使黑夜不再孤寂。

∞《水源Water》2011。圖片來源:毓繡美術館 授權提供

在一片荒蕪的迷幻之境中,人們覓得一處水漥,在他們的表情上,看不到驚奇與反思,他們只想一飲眼前甘泉,他們的反應,近似於我們祖先的那種單純,也就說明了人們經歷了長久的饑渴,如獲救贖的那種自然人性反應,那份脆弱參雜著的感恩。

∞《渾沌之界Limbo》2006。圖片來源:毓繡美術館 授權提供

渾沌之界(Limbo)「取自但丁《神曲》描繪九層地獄的第一層「靈薄獄」(Limbo),那些生於基督降世之前,無罪亦未信仰上帝的英雄、賢哲及其他才能卓犖者之亡靈在此飄蕩。」畫中的男女老幼漂浮在空中,如同即將被抽取靈魂剩下的軀殼,飄盪得不知往何處,受困於這永無法穿破的虛空中載浮載沉,遭受永恆的精神之苦。

在Nerdrum創作所觸及的主題,舉凡生命與宇宙、生與死、罪與聖、情感性愛與男女,宗教挑戰與道德哲思,我們皆可以看到他以”人作為中間的中介”,也就是呈現了一種人的普遍共相,他們的思想與精神狀態,那種狀態是對於生命虛無感到的徬徨的失足感,並進一步提出”人該何去何從?”的中心命題,作品瀰漫著迷離的超現實寓言與末日警世感。人,走向過去,走回現在,再觀望未來。

哲學家史作檉先生在《光影中遇見林布蘭》一書中有段話,談到作品的風格與人性,筆者認為正好可以用以對照Nerdrum的藝術追求:「人之所求,多半都在人的能力所能表達的範圍之內,卻很少有人之所求,通過自身所能窮盡的表達範圍,而直逼人性深極的生命的自體世界。總之,人之所求,多在形式或風格之間,而不在人性或生命之內。偉大的『畫家』與永恆的『藝術家』的差別即在此。」史作檉先生認為要成為永恆的藝術家,除了外在性的個人風格確立之外,作品還要能鑽入內在性的生命領悟,超越個人的表現,展現人類整體的真相與共相,體察生命的溫度,轉化到作品內裏的情感抒發與人性刻劃。

Nerdrum以人的生存狀態與內在處境,對藝術世界做出回應,透過刻劃脆弱的軀體與面孔由現實世界轉渡到精神世界,這個脆弱的人因誠懇的心靈與人性而散發強大的力量。先知與獵人、殉道者與加害者、殘疾人士與他所擁有的自我、婦女、男人、游牧者與放逐者。Nerdrum透過不同的形象,展現人性的尊嚴與凝視,以一種反差與赤裸,呈現了最炙熱的人道關懷。

《渾沌之界─奧德.納德盧姆In Limbo – Odd Nerdrum》展出了藝術家1986至今創作的15件精彩的油畫原作,能夠在台灣親睹挪威當代藝術大師的作品,大家可千萬不要錯過,來毓繡美術館走走吧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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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渾沌之界─奧德.納德盧姆In Limbo – Odd Nerdrum》
展期:2017/5/7-8/20
地點:毓繡美術館(南投縣草屯鎮平林里健行路150巷26號)
參觀採預約制 展覽訊息請進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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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星麋鹿

火星麋鹿

來自火星的台灣麋鹿~ 小時候曾經夢想過當作家與哲學家,後來誤打誤撞就走上藝術的道路,對各種不同領域的新奇事物都很感興趣,平時喜歡寫寫稿子&繪畫創作,希望有一天能夠成為稱霸火星的超級大濕 (( 誤。 喜歡建築師路康Louis I. Kahn 、挪威藝術家納德盧姆Odd Nerdrum與存在主義文學家卡繆Albert Camus&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。期望在這裡與大家分享,關於藝術與生活與在火星上的一點心情趣事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