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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、美術、音樂和表演,替《絕美之城》打下了四根金剛不壞之椿,讓羅馬城得能聳立在台伯河(Tiberis)平原之上,繼續散發永恆之城宜古宜今的光芒。但是對我而言,《絕美之城》就是王羲之「蘭亭集序」的現代版,中西遙相唱和,好一場文化盛會。

 

義大利導演Paolo Sorrentino執導的《絕美之城(La grande bellezza/The Great Beauty)》是部奇片,不但挑戰(也拓展)了劇情片的邊界,也實驗了音樂的香氣,如何能提升一部風格化的電影,使之更上層樓。

至於攝影機的活潑與用色的大膽品味,既替羅馬廢墟古意,換上時代新衣;羅馬風情畫的取景,深幽庭園的無限春光,更讓流連其中的「旅客/觀眾」,驗證了王羲之「蘭亭集序」中所描述的「遊目騁懷,極視聽之娛」的人生經驗!

《絕美之城》的核心人物是Toni Servillo飾演的「記者/作家」Jep Gambardella,他兼具了鷹眼、利嘴與散淡三個特色。

鷹眼來自他的文化專業。鬻文為生的他,專責就在洞穿虛浮假象,寫出犀利報導;正因為品味不凡,月旦人物或品評時事,也就能夠直指核心,言必有中,採訪時如此,聚會時亦然;至於他的散淡特質,則使他得能以悠閒姿態,笑看人世,形塑「旁觀」卻不「介入」的神韻。

這個角色其實是義大利男人的混合體。一方面他像是《生活的甜蜜(La Dolce Vita)》中的馬斯楚安尼(Marcello Mastroianni),在物質文明中隨波逐流,載浮載沈,但不滅頂;另一方面則像是義大利前總理貝魯斯孔尼(Silvio Berlusconi)的縮影,聲色犬馬,無役不與。差別在於,Jep的人生境遇偶有沾黏,卻也總能貼近「隨心所欲不逾矩」的情境,得能完成他近距離的文化觀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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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ni年初曾有《秘書長萬萬歲(Viva la libertà)》在台灣上映,戲路截然不同(那是雙胞胎兄弟的陰陽兩氣),但都有穿透力極強的喜感與磁力,《絕美之城》有他點化,人與戲全都活了。

重點在於,導演Paolo Sorrentino試圖透過Jep的腳步與眼睛來完成他的文明書寫。

他的第一個策略是讓Jep完成「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」的人生素描。從修道院裡初萌的青春臉孔、古蹟前的文化表演,放浪形骸的縱情男女,洩憤作畫的天才神童、言不及義的閒談清議、鎖住寶藏的錀匙管家、清修一世的悟道修女……都是「列敘時人,錄其所述」的工程,雖然他的採樣都只是點狀書寫,看似毫不相干,累積串連後,卻也能成就了「平面」風采,這不正是將印象主義的「pointilism/點畫法」,轉成影像創作的獨特心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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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olo Sorrentino的第二個策略則是風的吹拂。

Jep雖然是個夜貓子,但是他的羅馬行腳,卻不受時間與場域之限,優緩的步履,讓自然成章的風景或人文,多了駐留時空與咀嚼餘韻,身旁的攝影機則像是隨行的風,時而飄移,時而旋繞,時而仰飛,時而俯臨。

人在動,機器在動,風景亦在動,動的三重奏,讓整體畫面得著了「立體」凹凸,尤其是電影終場前,沿河前行的攝影機儼然有生命有氣息亦有主見的有機體,它的獨立行走,讓風景有了呼吸,也有了活力。

蘭亭集序中提及了「茂林脩竹」,還有「清流激湍」,「流觴曲水」的盛會讓在座文人「雖無絲竹管弦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」,那是心有所感,一切皆美的情境,不過,Paolo Sorrentino卻不忘另加「絲竹管弦」之美,他的配樂多屬帶有人聲吟唱的樂聲,開場的「I Lie」就掀動了宗教清修、歷史記憶與尋幽探微的門簾,隨後根據Robert Burns詩作「My Heart’s In The Highlands」的歌曲,或者迴盪著寺廟鐘響與聖殿合聲的「Time」與「The Lamb」,以及黃鶯引領,眾鳥風隨的「Dies Irae」,看似在向青山、綠野、密林和激流話別,卻更是透過告別的凝視完成再次的擁抱,用歌聲來禮讚自然,用迴聲來表達不捨。

蘭亭集序用筆墨註記了盛會之美,《絕美之城》則以影音來抒懷,「雖世殊事異,所以興懷,其致一也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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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聞多用人聲,就讓音樂多了人間溫度,人,當然是Paolo Sorrentino最用力的刀法。

遊戲人間的Jep Gambardella真正動心垂淚的兩個時刻,一是想起了他的初戀情人,一是好友猝逝的抬棺式。前者,是他得見青春極盛的美麗剎那,片刻即永恆,那次激情讓他寫成了此生唯一的一篇小說,終身未能再有超越;後者則是青春倥傯,轉瞬無蹤的「無計留春住」。這些都是Jep曾經追尋,只能勉強企及,卻難以再上層樓的生命極限。這也鋪承了最後那位百齡修女要來解說「信念」的必要性。

老修女用生命完成了意志書寫,那絕非文人靠著冷嘲熱諷的咬文嚼字,就能安身立命的信念工程,也許,老修女當初也像在花園裡娛戲,或者是隔著鐵窗,依舊眷紅塵的小修女一般,不知修行之路有多漫長,有多清苦,或許中年後,亦曾像宴會廳中得與名流交際,為俗事奔忙,但是只知菜根的她,九轉功成之際,還不忘匍匐梯階,拚盡全力向上爬行的決志。一輩子都在富貴名利場上追尋「絕美」的Jep,面對這位老修女,或許就明白了導演試圖要捕追的人生絕美。

 

文章轉載自藍祖蔚「藍色電影夢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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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 祖蔚
從小在西門町長大,得空就去看電影,迷死了電影。 一度,因緣湊巧,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擔任製片部經理,拍了林正盛導演的「美麗在唱歌」(得到東京影展女主角獎)和蔡明亮導演的「河流」(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)。 目前,得空時在教育電台主持「藍色電影院」。不管工作如何異動,對電影的熱情依舊在文字和聲音的工作中持續著。